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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
发布日期 : 2023-07-28 09:57:31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 梅子

  小区对面新开了一家餐馆,开张没几天,刚好我有几个朋友从外地来访,便请他们到这家新开的餐馆就餐。进了餐馆发现,内部的装修颇有一股怀旧风致。墙上除了挂着一些旧式农具外,还错落有致地挂着一些旧时黑白田园照片。照片里有金黄的麦浪、麦田边的农房,还有几个剃着小平头的孩子在玩滚铁环的游戏。餐馆老板说这些照片都是真实照片,是他到乡下从农民手里花钱买来请人修补后装入镜框挂起来的。我问他怎么想到这个装修创意?餐馆老板微微一笑,那笑里有一种真诚、有一种沉静,他悠悠地说:“旧东西才让人心安呀。”从他的话语里很难知晓他把餐馆装成怀旧风格的初衷,是纯粹形式上的创意?还是纯粹为了自己的生意?或者是兼顾自己与顾客的精神需求?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古人认为,一件物品跟随自己时间长了,就会有灵性,这种灵性与主人的精、气、神息息相通,有的甚至与主人一起忧愁、与主人一起高兴,和主人一起与周围的一切生发着某种感应。记得旧时的话本小说里常常可以读到类似的神异故事,某位长者的拐杖因与长者相处几十年而成了精,每晚陪着老人谈天说地,长者每晚在愉快的聊天中安然入睡。这样的阅读经验曾给我的童年留下了诸多美好回忆,老人们讲过的种种通灵故事,让年幼的我开始时时注意观察周围的一草一木,我也因此对周围的一草一木怀着一种神秘难言的敬畏,对自己用的一支钢笔、一个文具盒都小心呵护,我心里想着用上几十年后,也许能与它们交流对话。长大成人后,才知这些神异故事表达的不过是一种深沉感情。但对周围一草一木的珍惜,渐渐培养了我习惯性的探求意识与敬畏意识。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许多自己用了很长时间的东西总是舍不得扔,用的时间越长,就越发难以舍弃。曾经有个作家到某移民区采访,看见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从家里搬出一块油光滑润的椭圆青石准备带走。作家问老人这块石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老人笑了笑说自己小时候经常蹲在这块石头上吃饭,长大后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聊天,年纪大了以后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做家务。感觉离不开它,准备让它跟着自己一起走。这也许就是餐馆老板所说的见了旧物可以心安。很多旧物我们舍不得扔,并不是因为它的经济价值或还有什么用处,而是旧物里保存着主人身上的温度,留下了主人曾经的记忆和内在情感。不愿意扔掉旧物,就是不愿意扔掉生活中美好的记忆,扔掉旧物里曾有的岁月。

  旧物里的岁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时光呢?俄罗斯文学之父普希金在一首诗里写道:“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时间赐予了人们感受美好生活的机会,而所有美好的感受都将终沉淀在曾经使用的旧物里。旧物寄托了人们太多的希冀与失望,存储了人们太多的欢笑与眼泪。时光流逝,那些失望与眼泪了无痕迹,而希冀与欢笑却保存下来。所以旧物成了我们情感的一部分,成了消逝岁月里一切美好东西的存储器。

  生活自身毕竟不全是如意美好的,生活中的种种名利诱惑时时动摇着我们如一的心念。这时,旧物就成了我们观照自己、守候初心的警示器。人生如意之事仅只一二,另外的八九时时给我们痛苦烦恼,如果能时时面对旧物,想一想岁月给予的真的、善的、美的诸种馈赠,我们便会对生活的热爱增加一份。不过凡事太执着即生烦恼,如果总是在旧物里讨生活,人生注定是无趣的。我们需要的是从旧物里得到启迪,从而找到处理生活中诸多烦恼的智慧。

  美学家说距离产生美感。当我们身处惊涛骇浪中,当我们跋涉于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当我们被虎豹豺狼穷追不舍时,是不可能心生美感的。可是时过境迁,回头再来审视那些经历,就会有一种或优美或壮阔的愉悦感。原来时过境迁与身处其中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这是因为,我们明白再危险的境地已经与当下的自己没有关系了,再也不必为危险境地担惊受怕——哲学家康德认为审美是一种无功利的心理过程。同样的道理,我们用过的物品,无论它伴随我们的是快乐的日子还是苦难的岁月,都与我们现在的生活没有关系了。岁月流逝,苦难不再,但亲切感却永存。

  旧物给了我们诸多智慧,能使我们努力从眼前的苦难中跳出来,以一颗出离的心、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来审视眼前的苦难,我们会感觉这些苦难无非是磨炼意志的媒体、煅冶品格的载物,是提高精神境界的机会。于是冷静处之,反而从战胜苦难的过程中获得一种成就感。当人们把自己视作审美对象,心量就会由此变大、变宽,并以心态作为舟筏。

  所谓的岁月静美,都是因心为相。旧物里的岁月是那么让人眷恋,是那么充满智慧,是那么神奇深邃。旧物留给人们的永远是美好记忆,永远是值得纪念的日子。那位餐馆老板感叹的旧物让人心安,安于何处?安于真,安于美,安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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