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气在胸 图书焕彩
——品赏饶公书题
余克光
数十年来,饶宗颐先生为各地的许多名胜、碑林、寺庙、故居写了不少对联、题词、匾额,又为学界及仰慕者书写了难以数计的图书题签。这些作品,从另一个独特的角度记录了饶公学术与艺术的人生,以及他与众领域文化人的因缘。其所题签的图书门类齐全,大致可分为诗文集、纪念集、文史著作、传记年谱、历史方志、古籍整理、文学艺术、考古研究、工具书等,十分广博。饶先生乃旷世奇才,学艺兼修,诗、书、画、乐,都有卓著的建树,笔下字如其人,文如其品,我们看得最多的是他独特的“饶家样”,参透多派而逐渐发展出自己敦朴的风格:清雅聚合,奇正相生,意境深邃。赏读“饶体”,可尽享“才尽回肠荡气中,豪华落尽见真淳”的韵味。可谓图书因书法锦上添花,书法与图书载体相映成趣,相得益彰。由选堂先生精心书写的图书题签,有甲骨,金文,简帛,篆、隶、楷、行、草等各体,简繁由之,自有一番神韵。
中国古代书画、典籍最早的题签始于何时,未见有相关资料论述。但据网上文字介绍,最早的书帖标题墨迹,是唐代摹王氏一门书法上的那几行,应是唐人手迹。西晋陆机《平复帖》前面的旧签,也是唐人所书,时代颇为久远。宋元的精椠本,书签和扉页的题字,也往往出自名家的手笔。但在清初以前,标题与签大都不具书者姓名,约到清中期以后才渐有具款的,后来又有落上下款的。清代金石书家多善书额,出现了刻本中多请名人书写其封面,或于扉页上并识年月、室名于左右。现代出版图书有的是作者自己题写的,也有不少是邀学者或书法名家题签。封面儒雅的书法配上精美的装帧,能起到揭示内容,深化主题的作用,深受读者和藏家的喜爱。
生于广东潮州的先生自1949年移居香港,任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讲师、系主任、教授长达25年,讲坛执教,带了好多博士生,桃李满天下。他主张“作文应从韩(韩愈)文入手,先立其大,韩文可以养足一腔子气,然后由韩入欧(欧阳修),化百炼钢为绕指柔,这确是作文正途。要不然,一开始就柔靡,后来文气就出不来了。”他一生不避孤独寂寞,在学海中默默耕耘,孜孜不倦,做学问将求知欲视为是一种乐趣。先生说过:读书须贯通,做学问也须贯通,长期以来,已养成了一种习惯,将诸多看似毫无牵连的问题集中一起,进行探究,牵连出新问题。大半辈子,广习百家之学,融通中西古今,精进不辍。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花十年心力的甲骨学著作《殷代贞卜人物通考》出版,这是一部商代社会原始资料的综合研究,里面提到,卜同筮是并存的,古人正是一面卜一面筮,一般人都说筮很晚,说成是周代的,他强调殷代的数字卦很早就存在;另一件是首倡“贞”不完全是“问”义,应更有“正”义,西方学者引用其说法,引发中外学术界学习研讨热潮,共有十三国文字予以介绍,因此在1962年获法国法兰西学院颁授的“汉学儒林特赏”相当于汉学诺贝尔奖。他一生游学世界,五洲已历其四,华夏九州已历其七,神州五岳已登其四(季羡林语),其艺术通于学术,退休后专益艺事,创作颇丰。学术艺术的辉煌成就,在其图书题签中得到某种程度的体现。
在中国古代绘画传论中,“书画同源”,书法又对绘画有重大的影响,明代大画家唐六如论画云:“工画如楷书,写意如草圣,不过执笔转腕灵妙耳。世之善书者多善画,由其转腕之不滞也。”王羲之言书法: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字,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尔。中国书法之妙,在于形、象、意、韵、道诸境,历代书家多有论述。选堂先生回忆学书经过,认为书艺乃个人精神之总表现,作书者之整个人格,投入其中。人天凑泊,足以润饰洪业,不当滞著于字形迹象之间。他幼时从《大字麻姑仙坛记》入手,参学魏碑;楷书则始于欧阳询及颜真卿两家,又取径瘗鹤铭、张猛龙碑、爨宝子碑等临池研习;后于法京见唐拓化度寺温泉铭,金刚经诸本,于精奥神化中弥有所悟。先生又是甲骨学、敦煌学的大家,早年在巴黎读了法国伯希和取自敦煌的写经,对里面晋人写经书体做了研究,实地考古敦煌莫高窟,探寻壁画之技巧,感受敦煌遗风,融汇六朝书韵,悟得经典书道。在1983年5月至1986年1月,从敦煌卷子中选出152件书法精品,按原件影印,选刊法藏汉文拓本、写本,兼及一些重要的典籍文献和历史文书,为每一件作品撰一提要,由日本二玄社(东京)每月出版一册,定名《敦煌书法丛刊》,全书共29册。用力之勤,可见一斑。
从饶公为图书题签中能看到先生敦煌写经之韵及集各体整合之妙,古雅淳化的书卷之气,题签者中:有古籍整理之《翁万达集》,《丁禹生政书》;艺术、考古有《刘崇山临醴泉铭》,《卢瑞华行书集》,《明式家具珍赏》;学术期刊有《中国学术》,《中国音乐》,《紫荊论坛》等题签墨迹。字与字之间,笔划多寡悬殊,或外形大小不一,互作屈伸适当收放,签条虽小但浑然一体,笔触的变化,加上气力大小韵律变化,足可谓之视角的交响乐,与作者书籍各异其趣,吸引读者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
先生从小在自家“天啸楼”阅读古书,十四岁时,以大欧楷书为饶家莼园“画中游”撰书楹联,笔意刚健,超乎幼年人手笔。从此,他专注学习古人书法,穷究古文奇字,吸取诸家书风,行笔空灵多变,写出各种不同书体,实是转自多家,自成一家!例如,他写甲骨文体,以笔代刀,显出甲骨文字古朴之气,别开一径;写金文体,则不为金文铸刻之线条所拘,用笔用墨,水份精准把握,疾徐变化,结体尽显金文之神韵;他的隶书,令人叫绝,参汉镜铭、砖文、木简帛书,尤以清代郑谷口、伊汀洲、桂未谷等人之意趣,写出自己隶势;行草则步元人明人倪云林、杨鐵崖、董其昌、黄道周、八大山人诸家书法精髓,运用于笔下,挥洒自如,个人风格十分突出。杜甫有句云:“文章有神交有道”。文与书,一也,文主净化,书主感化,书中有神,正如文之有神。
笔者收藏的百多部书籍的先生题签,封面精美,各有特色,加上先生书体,给人舒舒朗朗的享受,又感书法养生的道理。先生会根据作者所请,询问著作内容,考证是否严谨,再行下笔题写。他好随和,不曾推却,有时是当场题下,交来者即时拿回,他为我题了《潮州纪事》,《重修潮州牌坊》等书籤墨宝,用米芾体和董其昌体,又有爨宝子碑神韵,下笔之快,令人惊讶不已。饶公自童年始习宋人行草,尤于米南宫处用功最勤,又有董思翁草法,天成逸秀,他行草篆隶各体皆备,用笔疾徐得法,从容无礙,自有境界。书体须与书写内容配合,不从先秦、汉、魏植基,则莫由浑厚,是饶先生一向所主张的。他在《论书十要》中言:书道如琴理,行笔譬诸按弦,要能入木三分。品读是书,欣赏每件作品,先生作书运腕行笔,与气功无殊,精神所至,真如飘风涌泉。更值一提的是,其自署著述的题签,充满自信,墨中带韵。有各场书画展览作品集,诗词骈文合集《清晖集》,再到《百岁选堂年谱》,恐怕国内外还没有一人象饶先生一样,能不计嫌隙,敢于大胆自题了这么多著作,没有渊博学养是做不到的。期颐之龄,他仍臂力如常,目光犀利,写字手不抖,写蝇头细字而不糊。可以感觉是已臻化境,随心所欲,不失童趣,人书俱老辣矣!
编辑:蔡杨 责任编辑:吴燕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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