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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路弯弯
发布日期 : 2020-10-10 09:16:39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 江育彬

  榕江从小镇的北边迤逦而过。一条连接榕江的小溪穿过小镇,蜿蜒曲折,于是这条小溪便叫做曲溪,小镇也因此得名。

  曲溪,颇为风雅的一个名字,后人有诗赞道:曲溪曲曲龙戏水。

  小溪的东侧是一条石板路,宽约4米、长约400米。因为整条路都由石板铺建而成,俗称“石路”。石板没有经过加工打磨,路面凹凸不平,走路还可以,骑车就显得颠簸了。石路实际有个正式的名字,叫做“溪墘街”,意思是溪流附近的街道。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石路是镇上最热闹的街道。要是你是一个赶在“圩日”上市的人,你会在石路的入口处看到五金门市。你可以在里面买到各种诸如电风扇、收录机的电器,或者下重本买一辆自行车。你不用杀价,因为这是“国营”的,里面的一切商品都是“牌价”,没有“议价”一说。走到街上,你会看到卖录音带的音像店、卖小家电的个体户、卖成衣的服装店,还有各种各样的摆摊,以及和你一样赶集的人,到处一片热闹景象。

  你要是觉得应该打理一下发型,可以到国营理发室潇洒一下,你会得到一张盖有公章的小票,证明接受的服务是“国营”的。国营理发室面对的几乎都是男顾客,女顾客要想做一个时髦一点的发型,就要到那几家“发廊”了。发廊里有一股扑面而来的香味,那是一种洗发水和定型摩丝以及烫发之后的焦味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那股味道有别于理发室的香皂味,代表着一种新奇的、先进的潮流。

  石路卖得最多的,就是吃的。粿条、面条、年糕、米粉,要炒的还是汤的,任君选择。要是当点心吃的呢,通常就点一碗粿条汤。要是当正餐吃的呢,就来一盘炒粿条,顺便再来一碗肉丸汤。到了中午时分,整条石路就弥漫着“蒜头朥”和食物爆炒之后的香味,勾引着路人的馋虫。

  石路有一家新华书店,卖书卖教辅也卖文具,生意很好。后来,又陆续开了好几家书店,卖报纸杂志,卖礼品饰品,卖玩具文具,各出招数招徕客人。

  那一座比较新式的建筑就是华侨大楼。华侨大楼原来是卖舶来品的地方,里面有最新式的手表、最新款的录音机,还有大多数人买不起的电视机……

  再往下面走,就是百货大楼了。百货大楼也是国营的,柜台后面站着售货员,商品前面竖着价格牌子。不过里面的商品不能直接接触,非得经过售货员的手,有时拿进拿出次数多了,售货员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最让人神往的,要算百货大楼门口的书摊子。书摊老板将小人书摆在一个像香烟架子一样的木架上,一排排的,一本一分钱,看完摆回原位。看书的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大家都不说话,看得津津有味。

  当年全镇唯一的照相馆,留下了无数人的回忆。直到今天,这个照相馆依然存在着,生命力异乎寻常的顽强。小镇里很多人的童年、少年、青年都在这个照相馆里留下回忆,而那位胖乎乎的脾气不太好的老板,从满头青丝一直坚守到现在的白发苍苍。

  石路到了这里,往左一拐,再走个百来米,便是寄托着小镇居民的精神文明生活的电影院。镇上的人习惯称电影院为“戏园”,因为里面时不时也搭台唱潮剧。

  小溪之上,有两座弯弯的拱桥连接着两岸,颇有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意思。这边是溪墘街,那边是菜市场、农械厂、食品厂。人来人往的桥梁上,也是一个生意场,桥面两侧也被摊贩利用起来,摆卖着各种蔬菜、鸡鸭、干果。

  时代的发展令人目不暇接,曲溪先是从小镇变成县城,接着又变成中心城区。石路显然不适合作为一个县城的中心,逐渐被边缘化。随着商家的搬离,人流的消失,石路渐渐显露出破败衰落的景象。

  也有一些商铺没有选择搬离,比如五金门市、理发室,靠着一些熟客的维系,不至于坚持不下去。那是石路最后的倔强。路口那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肠粉店,直接挂出“石路肠粉”的招牌,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店。

  随着旧城改造工程的推动,石路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石路一鼓作气连接上沿江路。原本臭不可闻的河涌经过疏通清理之后,恢复清净。小溪两侧的商铺全部推平,种上花草,建设成供人散步的绿道,街道陡然开阔,气象一新。

  现在这条路依然叫做“石路”,但石路之上的那一块块石板,被水泥混凝土掩埋在底下。旧事物终究难敌新潮流。

  尚未拆迁的骑楼、老门店,以及墙壁上保留着的革命标语依然历历在目。被岁月和风雨侵蚀的老式建筑,有着随处可见的年代感。甚至有些土木结构的临街楼房,二楼阳台还残存着精细漂亮的镂空雕花。你不由幻想出,会不会在从前的某个黄昏,有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倚着窗台,与石路边上的心仪少年眉目传情。

  老旧的百货大楼被改造成幼儿园,原来那布满岁月痕迹、具有时代特色的黄漆墙已变成崭新的瓷砖外墙,孩子们的欢笑声又一次赋予了它新的活力。

  徜徉在新旧交替的石路上,刹那之间有点恍惚。

  石路昔日的繁华仿佛历历在目,转眼间已是今非昔比,就像从前的少年变作今天两鬓染霜的你我。石路上空那一方蓝天,依然有鸽子飞过。那幽巷深处,依然有人家。

  石路像一条历史的通道,贯通着从前、现在、以后,无数人在石路上留下他们的脚印。那些脚步或蹒跚,或轻快,或悲伤,或快乐,最终成为石路历史的一部分。

  石路弯弯,像一个悠长的故事,有高潮,有转折,有历久弥新的生命力。那些你以为领略过的枯荣盛衰,似乎还有未完待续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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