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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三解
发布日期 : 2020-09-12 10:03:19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二战期间,有一个中国劳工,不堪忍受日军虐待,逃进日本深山,过了几十年野人般的生活;又有一个日本士兵,未曾接到投降指令,逃进菲律宾丛林,也当了几十年准野人。天各一方,信仰殊异,生命创造了同样的奇迹,战胜了饥饿、寒冷、灾殃和疾病。只是,谁也说不清,生命又如何战胜寂寞?古往今来的小说家自诩解人,始作俑者笛福,他为自己笔下的鲁滨孙寻来一个相依为命的礼拜五。然而,寂寞并非仅仅指的离群索居;对文化人来说,身处情感的荒漠,或竟是红尘“闹热局”,却又耐得寂寞,那才是生命的奇迹!

  寂寞有多种释义,这里指的是远离名利,为一解。

  1986年,我出访意大利,在威尼斯凤凰剧院,看到威尔第当年创作歌剧《茶花女》第三幕时所用的钢琴。莫名的激动使我浮想翩翩,古朴的琴键流出作曲家心中的旋律,似乎抵今仍旧绕梁不绝。可是听了主人介绍,浮想化为深思。原来《茶花女》在威尼斯首演,一败涂地,直过了四分之一世纪,才在巴黎赢得世界声誉。威尔第和他的《茶花女》曾经如斯寂寞!

  不管主体意愿,也不管生前身后,寂寞普遍存在。有甚于威尔第者,梅里美的讽刺喜剧《圣体马车》(又译《献车记》),1850年在法兰西剧院公演失败,旋即停演,直到1920年巴黎再度公演,爆满数十场,门限为穿,剧坛轰动,其时梅里美已经谢世整整五十年了!类似的例子颇多,有误读的,也有招忌的。儒勒·凡尔纳的《气球上的五星期》,被15家出版社退过稿。梅尔维尔的《白鲸》,在作者去世20年后才得以问世。司汤达一生写了33部作品,生前只出版14部,传世名作《红与黑》仅仅印行750册,死后讣告上竟被弄错了名字。惠特曼的《草叶集》从出版到次年出增订本,仅仅卖出11册,当局明令禁止发行。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虽获出版,却招致举国上下的谩骂,全国报刊群起封杀他的稿件……啊,寂寞有时可以称作血泪,唯膺大任者吞咽得下。

  寂寞也有别解,义类相去甚远,比如说一无作为,默默无闻,是为二解。

  人来到世上,总要做点什么的;文化人若还名实相副,就该为文化事业做点什么。倘若寂寞成了“一无作为,默默无闻”的同义语词,我想人应该不甘寂寞。翦伯赞有名言:“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前者只是手段,后者才是目的。在一般情况下,坐冷板凳,自然远离名利;而出好文章,名利随之亦来。我们又遇到名利的盘问。

  杜子有云:“寂寞身后事,千秋万岁名。”老百姓说得直白,“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名是无须回避的。古人好名,有所谓“令名”之说。秦阿房宫建成,还要“择令名名之”,何况文化人?名之“有闻”是对人之“有为”的认同,当然也是对平庸的否定。至于利,市场经济了,时尚嘛,文化人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因此,“无作为”的寂寞早该“歇菜”,新课题是身在“闹热局”将欲何为?

  于是,寂寞与不寂寞有了动机与效果的移位和转换,此乃三解。

  据称姚雪垠有座右铭,正文——“耐得寂寞,勤学苦练”,附言——“耐得寂寞,才能不寂寞。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姚先生曾经夫子自道:“你真能耐得寂寞,摆脱些社会活动,做出好的成绩来,不但全国人民忘不了你,后世也忘不了你。所以,耐得寂寞,才能不寂寞。有的人今天开一个会,明天就有短文章发表……其实他给人民群众没有留下更深的印象。所以,耐不得寂寞,偏偏寂寞。”(摘自《中国老年》1987年第5期康志保文)姚先生的这段话说得明白,倘用孔东塘的妙句加以概括,将更具诗意,且富哲理:“那闹热局就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就是牵缠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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