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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炖羊肉
发布日期 : 2019-11-28 09:49:19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 米丽宏

  小雪来临,气温下降。此时,已入十月孟冬,“天气”上腾,“地气”下沉,天地不通,闭而成冬。寒,尚不足七分寒;但气息不通,便容易使人阴郁不畅。

  曹植诗里道:孟冬十月,阴气厉清。

  古籍里还说:“是月也,天子始裘。”古代天子帝王,率先用动物的皮毛把自己包裹起来了。身体是暖和了,可身体内部的小宇宙,还冷清着,所谓的暖了皮儿暖不了瓤儿。

  小雪补冬,补嘴空。民间,讲究小雪时温补,把大地恩赐的温性好东西,吃进肚子,给五脏六腑提供暖暖活活的动力。由肠胃暖到全身,由全身再升腾到精神,暖得人从内到外一片亮堂堂。这就好比十月小阳春的太阳,穿过窗玻璃照进了室内,人生整个儿都暖融融的了。

  小雪天,炖羊肉。是小雪节的一种得体和实在。

  在我的老家,从立冬开始,一个冬天总要炖几回羊肉的;年节里孝敬长辈,更少不了羊肉。这里地处南太行山脚下,七山二水一分田,大山的褶皱里,常有牧羊人甩着鞭子,驱赶着云朵一样的羊群游走。羊们,咀嚼那嫩生生的灰菜、泥胡、地米菜、曲曲菜……咀嚼得嘴角都被染绿了。野草里面,还有蒲公英,天南星,苍耳,荆芥,柴胡,知母,地黄……你以为中药多么玄吗?没有。它是羊群走过东山时,嘴里面还衔着的那一把把青绿影子。

  青山、绿水、野草药,养大的羊,肉质细腻,没有腥膻异味。

  我老家,居于邢州和赵州的交界处,先属赵州真定府,后辖于邢州顺德府,《顺德府志》里摩画的民风“男勤耕稼,女修织纫,急公后私,尚于周恤,燕赵慷慨之风犹存”,其间却不见游牧字样。有史家说,老家放牧的风习,来自南宋时期,女真族南下掠夺,满洲人征战,随身携带着炒面和牛羊干肉。一路辗转,驻扎,生活习惯彼此渗入交融。战争结束,炒面这种吃食、放牧这种风习,就驻在了我们北方的很多地区。

  按照古说法,把公羊,叫“羖”;母羊,叫“羝”;阉羊叫“羯”;羊蝎子呢,是羊的脊梁骨。不论哪种羊,也不论羊身上哪一部分,羊性良善,羊肉温热,有味甘而不腻、性温而不燥的特性。中医说,吃羊肉,有暖中祛寒、温补气血、开胃健脾的功效。

  在阴郁清冷的小雪时节,吃吃羊肉,抵抵风寒,补补身体,真是美事一桩。

  选一个悠闲周末,我们选羊肉小三岔部位的长条肉一块,这个部位的肉,色泽娇艳绯红,有大理石般的纹理和柔润的质感。羊肉切红枣儿大小的肉块儿,入凉水里加热,初沸时撇去血沫。之后,将一块桂皮、几粒花椒、八角、干姜、桂皮入锅,也可以用一个小袋子盛装;葱也切几段,蒜也丢几瓣。有枸杞、枣子和山楂,也各来两粒好啦。

  好吧,切萝卜块儿入锅,加盖儿。急火猛攻十分钟,文火慢煎十五分钟;大火转小火,慢慢熬煮,好听的声音——咕嘟,咕嘟,透出良辰风味。

  这时节,你可以在厨房里,望望远,听听风声,还可以随手点开几段京戏:梅派的“贵妃醉酒”,听得人满心都是秋月旖旎;马连良的急板一段,上板就晃荡起满屋子的行云流水……

  这美丽的来自灵魂的吟唱,和厨房里愈来愈浓的肉香交织,物质的精神的,都如此丰足,真是叫人畅畅地,惴惴地,不知怎样安然消受这丰腴的幸福。

  一个时辰悠然划过,撒几枝芫荽叶子,熄火盛汤,一人一碗。羊肉肥润,在齿间绵软香糯,以不屈的弹性释放着浑厚甘美的肉香;萝卜绵甜,好似深红色山岗上出没的柔润小月亮。那汤呢,又浓又清的乳色,泛着袅袅白雾,好似梅派的旖旎马派的飘逸兼而有之了。

  小雪时节最好的享受,就在这氤氲炊香里深藏不露,令你不敢相信,这是阴冷寒战的冬日感觉吗?

  其实,在古代,小雪,是仪式感很隆重的节令。水开始结冰,地开始封冻,雉钻淮水变成了蛤蜊,彩虹消失不再出现。天子呢,要住在北向明堂的左侧室,乘坐黑色的车,车前驾着黑色的马,车上插着黑色的绘有龙皱的旗帜,天子穿着黑色的衣服,佩戴着黑色的饰玉。吃的食物是黍米和猪肉,使用的器物宏大而敛口。

  这般仪式,倒是有着与天地声气相应的气氛,一派肃穆庄重甚至压抑。我诧异,为何古人不试着调和一下、添点亮色、吃点羊肉、温补身心呢?

  小雪天,炖羊肉。那是多么旖旎温暖的美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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