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丽宏
入秋,夜开始凉起来。虫唧唧,月朗朗,金风玉露,轻触微凉。季节的清凉纹理,沉淀在文字里,使阅读成为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这是最好的读书季。
漫散在溽热中的心收了回来,平时体味不到的幽微读趣,忽然现身,它们在字里行间,隐蔽地闪着熠熠的光。此时读书,简直就像打开全身的细胞,在文字里接受天听,只觉,思想的触角敏锐地微微颤动。
张潮说,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
读诸子,宜秋。他的意思,大约也是指,秋天风爽气柔,人的心态机理比较沉静特殊,可以领会诸子精神的实质吧。
诸子精神,的确精彩。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大师崛起,儒、道、墨、法……百家争鸣,算是我们中国文化极度丰富的时代了。在书卷之外,我们能想象到:孔子执鞭驾驭他那辆马车,匆匆在阡陌间奔驰扬尘,直通诸侯的官邸游说天下;孟子与魏大梁和滕文公们周旋;出身韩国贵公子的韩非,一直在宣扬他的“法”“术”“势”的结合;墨子呢,出身平民,脚踏实地建设着理想中的社会……他们为自己的哲学和价值观,往来奔波,坚持不懈,礼呀、仁呀、忠恕呀、战争呀、君臣呀等等,自家学说比身家性命还重要。但眼看天下动荡不安、一塌糊涂,自己的呼声几乎全被淹没,只好退回房里,把不平和才气付与竹简。
在诸子入世的浪潮中,庄周,却是一个例外。他是令人心脾开张的新世界,好像一派天籁的乡野自然。遍地野花,在晨风中摇曳;鲲鹏扶摇千里,引导着人们奔向自然,想落天外。
清净秋夜,捧读诸子,聆听春秋四百年的传奇,领会诸子那种自我约束、热血天真和执拗宽和的气度……我们或许能沾染得一二温润,润泽在心,渗透在血液,留待时日慢慢化作自己的心智。世俗生活中的劳心竭力、迷失委顿,或许能借此得一点智慧的校正吧。
池莉说,好的阅读,好像从前的穷孩子喝了一碗老母鸡汤,补得很。读诸子,是凉夜里一种温补。
或许秋天的华美气质的暗示,我喜欢在秋凉之夜,读那种以城堡庄园为背景的英美经典。几年来,《简爱》《呼啸山庄》《霍华德庄园》等等,不觉都已读了三四遍。那些庄园的房间里,永远有着温馨明亮的文艺气息,烛光、甜点、下午茶、书籍、沙发、窗帘、地毯、油画、鲜花、舞会、朗诵,曳地长裙,沙沙的丝绸轻响,俏皮话和蝴蝶一样翻飞的长长的睫毛,随口朗诵的散文诗歌名篇名句……与其说,我迷恋的是身世飘零的女子如何对抗社会、如何获得不平常爱情的传奇,还不如说,我迷恋那种由文字勾勒的文艺氛围。那种崇尚高雅格调、热爱文艺的精神情态。这在眼下,可是太稀缺了。
秋灯耿耿,一卷书,打开着,忘掉了时间。那种沉迷,无限悠远。
这个初秋,茅盾文学奖出炉。五部书中,《主角》《北上》已经读过,但还将一一再读。我感觉,它们有一种共同的特质:里外瓷实,庄重醇然。作家们对日常事物独到的眼光和领悟,使我豁然,使我愉悦。那种于无声处传达的思想,使阅读中的我,低下了虔敬的头。我看到,我所缺乏的才华,像一种恒定的能量,悬浮在小说里,也像一种神性的微笑,给我启示。它们足以燃起灵魂里一星灯火,映透人生复杂与不息的求索。
在这薄凉秋夜,即便片刻的碎片闲读,也是美得很呢!
读一本诗集或散文集,如同乘一条星月下的渡船,觅得一次夜航和小小的自渡。那些如清风过水、桂花闲落的文字,那些见情见性、见血见泪的抒情,或打动心灵,或唤醒记忆,或触动感知。片刻读罢,长吁一口气,为着他们捕捉到的俗常中的案情。这世间,真的不缺美,不缺善,只缺用心与发现。
行走在人生秋天,沧桑感总是避免不了。有时候感觉,看清了生活的底细,不免颓丧。而一次次阅读,让我看到,所谓的成熟,不过是站在原地,让时间悄悄经过了身心,自己却没有丁点儿成长。
那么,好吧。我将通过阅读,去获得成长,努力和生活达成一种永久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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