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丽宏
立秋一过,天立马就变,变短了,变凉了。一早一晚的凉,让人忧愁时间过得太快,夏天的好多功课还没做,这就出暑了。
处暑,是二十四节气中第十四个节气。天文学上的意义,斗指戊,太阳黄经150°。处是终止、躲藏的意思,处暑,表示炎热的暑天结束。
是的,结束了。处暑前后,能明显感到蒸腾的溽热之气,被清风驱散。走在路上,裸着的手臂、小腿和脚踝,凉凉的,秋风如水清。裙摆,飘了一下,落下又被牵起。
那种轻盈欲飞的感觉,是秋风带来的。
风虽凉了,却还称不上“金风”。它是素色的斑斓,像研熟的墨,一点染,色彩就洇一片青黑,青得近乎蓝。而此时的草木,质地韧而润,像那种上等的中国宣纸。风吹草木,墨遇宣纸,都是人间最美的相遇。秋的意境,在它们的渲染之下,将一点一点凸显出来。
浅黄、嫩绿多已不见,处暑是一个沉郁世界。天是青湛,水是青黑,庄稼叶片也是肥硕青黑。青黑的处暑。
这色调距离真正的“秋日金”,还有好一段路要走。那些庄稼呀,说来简单,一世一生,也不过一青一黄,可它们的行程如此壮阔,从鹅黄,经淡绿、翠绿、乌青、青紫,到青灰、斑驳、淡黄、金黄、枯黄,轮番呈现,相当考验人的耐力。哪一个环节,都不能省心。
人,都是走得出去,回不来的;庄稼呢,从春到秋,色彩一波一波演变,一转身儿就到处暑了,是小有成就的前中年了。
天空,高了。云,也成朵了。秋风把云块拆开,像田里棉花爆了蕾,咧了嘴儿。一朵,一朵。无所遮拦地白,也随心所欲地白。它们把全部的白,都拿出来了,显得很不简朴。不会过日子似的,一餐饭要把家底吃光。
天空是棉花般的云,地上是云朵般的棉。处暑见新花。这花,专指棉花。处暑,就是这样一个惊喜忽现的好时候。庄稼草木,沉沉实实绿着,天上云朵,认认真真白着。生命壮实得叫人骄傲和心颤。一场盛宴,即将开始,秋天的帷幕,已然拉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棵希望之树,立在处暑的等待里。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不是的,光有心,远远不行的。一整个春夏的耕耘,谁也忽略不得。一切的行动,都是为生命的舞台,一点点做铺垫、清理、补充、完善,这个广袤的舞台啊,才会屹立在生命的中央。它容纳着时间、空间、成长、收获、期望、等待,阵容整齐,剧情复杂。
在这里,你结你的籽儿,我饱我的瓤儿,你长你的个儿,我开我的花。悬挂藤上、匍匐蔓下的,那是些资历深厚的老瓜。那抓紧往上蹿个儿的,是萝卜苗儿、白菜苗儿、荞麦紫幽幽的茎秆儿;喇叭花,从不认为自己误了花时,它们攀上篱笆,仰着头,正正经经地开花,无得无失,无喜无悲,一朵秋光也烂漫。
你的花事,是惊心动魄一场遇合;我的草穗,是托付于秋风的繁华人生。谁的一生,不是隆重的呢?别吵,别吵,虫的合奏,都已经铺成背景音乐了。它们是舞台上的黑白烟火,成簇,成片,成弥散状,成喷涌状。仿佛很远,其实很近,仿若天边,也似枕前。你的身体随着遐思,被它抬起来,悠悠地,漂浮。
又一阵风来,大秋作物像一群女子,奔跑起来。沉沉的籽实和努力的美,拖得她们放不开手脚,只能身子前倾,微微低头,而裙裾被风扬起,拱起绿色海面的喧哗。这使得处暑好似一把天地间的竖琴,流淌出四季里最饱满、最馥郁、最厚实、最恢宏的声音。
这是成熟的回声。
处暑,让我们静静聆听、拭目以待吧,成熟季、收获季,马上,呼啦啦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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