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鲜
我面前的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湖,乃一人工斧凿之湖,曰:静心湖。
静心湖,位居我楼下,每每临窗而立,静心湖的整个湖面,总会被我一览无余。这是一个初夏的黄昏,我又一次地临湖而坐,不为别的,只为静心。诸葛亮在《诫子书》中写有这样一句话:“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明志姑且不论,人到中年的我,想求得一份宁静,咋就那么难呢?按理说,我早已是过了宠辱不惊的年岁,对于外界的纷扰早应是一页风云过,一切都会是风轻云淡了,至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感触,于我而言,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湖面不大,微风,岸柳,偶尔有鸟鸣之声响起,渐黄昏,湖面之上落满了枯叶,这是一潭死水?清风漾不起半点涟漪?还是湖水太有个性,不事张扬,应景亭上所书之三个大字——静心湖?湖面倒影,蓝天白云,岸柳风光,从未改变,似乎有着一种春风不改旧时波的执念。此地宜坐,此地静心。对岸的亭子里,亦坐着一位老者,也在临湖而坐,他又是在望着什么呢?水,鱼,水中之莲,水面落叶,是或是不是?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我每每心烦意乱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来此,临湖而坐。湖边有石凳,有石桌,有石制凭栏,月光尚早,夕阳远去,在这一段时光里,静心湖无疑是宁静的。鸟鸣之声,有着一份慵懒的意味,正在有一沓没一沓地叫唤着,似乎又在传递着什么。
我抬头望天,天空亦是灰蒙蒙的一片,天气预报:今夜有雨。湖水,湖面,湖岸,仿佛在这一刻与灰蒙蒙的天际连成了一体,愈加地沉重起一个夏日黄昏的幽远莫测。我是来静心的。鸟儿说,我知道。面前的小鸟就孑立在几米开外处的凭栏之上望着我,不时地朝我点着头,旋即,它又自顾自地用喙梳理起它那漂亮的羽毛来。此时,我之内心深处好像颤动了一下,为谁辛苦为谁忙?青鸟殷勤为探看?鸟儿是来看我的吗?还是来看湖的呢?鸟儿也会有烦劳么?觅食,筑巢,果腹,飞翔。我日日平淡无奇的烟火人生,如鸟儿一般,又是何其的相似。忽的,一条鱼,准确地说,是一条大鱼,瞬间跃出了水面,复又跌落下,在湖面上漾出了好大好大的一片水花,动静很大,吓飞了鸟儿,也吸引了我一度凝重的目光。水花漾处,一层叠着一层一圈推着一圈地向外扩散并延伸着,直至消失在岸边。水中之莲也在一路漾动中飘忽不定,知向谁边?心若莲!忽有一个想法冒上了我此刻的心头,嘿!真是像莲那般就好了!我在心里头对着自己说。莲花佛国,人间草木,花中仙子,品高质洁,心性,心香,心瓣,心愿,真像一朵莲那么洁身自好,那该有多好!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溢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静心湖的水,静心湖的鱼,静心湖的莲,哪一个在此刻才是最贴近我内心的呢?
天色渐暗,老者起身离开,他静穆地回头,再一次地望了望湖面,湖面依旧波澜不惊,斯时,老者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极了一个纯真的孩子。老者也是来此处静心的么?静者自静,清者自清。观乎天地万物,动静皆存于一心。比如此刻,我在坐着,老者离开,他是动的,我就是静的。鸟儿惊飞他处,鱼儿呆在水中,鸟儿是动的,鱼儿就是静的。一动一静,到底谁比谁更值得效仿?很难判断——一丝一念皆在伯仲之间。夏日黄昏,临湖而坐,本为静心,实则清心。湖,依旧只是一个湖,在我的心中眼里,它只是一处必然的存在。静心湖,三个大字,也只是斧凿者的牵强附会而为。它的前世今生,原本也仅仅只是一片水域而已。“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我此时的临坐之湖与洞庭湖面,有着千里之遥,但在这一刻,我的心中早已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了。心中亦是一地的风起云涌了,那么,一切都随它去好了!本来,我临湖而坐的初衷就是要在纷繁万象中去寻得一方内心的宁静之处——在气象万千的江河湖海,在宁静致远的明月松间,在雨打芭蕉的夜晚,在临湖而坐的黄昏?
仰俯天地,万物归心。心若莲,那该有多好!无论身陷一路红尘滚滚大漠孤烟,心中自是一片莲花佛国。身动天外,心如止水,万千气象,皓首皈依。我,起身,站立,欲离湖而去,斯时,我能带走的又将会是什么呢?当我再次回眸之际,湖中的那一朵莲,静穆地立在水中央,和着微风漾处的点点波光,正在昂首向上且凛然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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