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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侧面与折痕
发布日期 : 2019-01-10 09:49:55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 陈平原


  半个月前,《南方人物周刊》在北京举行“2018魅力人物”颁奖典礼,主持人问我,为何在《三联生活周刊》的“改革开放四十年”专号上,提醒大家“记得那些在路上被甩出去的人”。我的回应是:自认不是很聪明,只是肯用功,且运气较好,没有走太多的弯路,故能站在今天的领奖台上。回首改革开放四十年,有的人走得太急,摔一大跤再也起不来;有的人醒来太早,成了壮志未酬的烈士;有的人一念之差,落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这其中有个人的道德或能力问题,但也包括时代的错误。记得“文革”刚结束时有个响亮口号: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加倍夺回来。当初我们都相信,也都努力过,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夺不回来的。关键时刻,一阵狂风吹过,你没能站稳,很可能就再也回不到正轨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若已完成冲刺,倒在终点线外,虽也可惜,但毕竟大功告成;最怕的是刚起跑就摔倒,再大的宏愿也都化为泡影。


  大概不会有人想到,当我说这些时,重要的参照系,涉及改革开放四十年乃至晚清以降近两百年众多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英灵,上至国家领导,下及平民百姓,其中包括我的乡贤张竞生博士。因那段时间,我正在撰写《新文化运动的另一面——从卢梭信徒张竞生的败走麦城说起》。这篇初刊2018年11月30日《文汇报·文汇学人》的文章,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因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张竞生是谁。历史早已翻过那一页,套用俄国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在我看来,张竞生则是“被扭曲与被遗忘的”。


  作为历史学家,我不能被乡情所主宰,必须秉笔直书:张竞生的哲学、美学、文学、乡村建设,乃至他最出名的性学研究,放在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进程,都不算最为出色——虽有提倡之功,但未见丰硕的成果。很大原因是他过早地出局,远离了舞台中心,好多美妙的设想没能实现。张竞生之浪迹江湖,转战多门,与其说是才华横溢,不如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很长时间,张近乎“逐水草而居”。除了北大五年,张博士长期屈居下僚,才华没能得到充分发挥,实在令人扼腕。


  我在《新文化运动的另一面》中提及:任何大变动的时代,总有人迅速崛起,也总有人马失前蹄。每一次的急转弯,其巨大的离心力,都会甩出去很多原先的同路人。能坚持到终点且大获全胜的,其实是极少数。因此,谈论历史进程时,记得那些功成名就者,也记得半路上被甩下去的过去的战友。谈论思想潮流时,关注剑拔弩张的正面与反面,同时也须兼及更容易被忽略的侧面与背面。就好像张竞生这么一位孤独地漫步于新旧、中西、雅俗之间的卢梭信徒,勇气可嘉,时运不济,其茕茕孑立,踽踽独行,不仅记录个人的得失成败,也刻画出五四新文化人很难突破的“天花板”——在情与欲之间,那个时代更倾向于唤起前者,而相对忽视了后者。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新文化运动一旦成为主流,其滚滚车轮,同样会碾碎那些异端或步调不一致者。这就是历史,既有情,也无情。


  记得鲁迅在《华盖集·这个与那个》中称:“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历史学家本不该如此势利的,可实际上,因失败者过早退场,没能让另一种可能性成为现实,轮到盖棺论定时,那些隐性的“道义”,也就只能让位于显赫的“事功”了。


  这还不算,我们往往关注历史进程的正反两面,而容易忽略那些旁枝逸出的“侧面”。讲述历史,正反之间的鏖战,很有戏剧性,也特别能吸引读者。因此,无论政治史、思想史、文学史,都会提及那些与英雄/胜利者殊死搏斗的敌人——曾经你死我活,最后却是携手进入历史。而且,斗转星移,评价标准若发生巨大变化,说不定还主客移位呢。这其中,最容易被遗忘的,是那些中途落伍或离队的战友。我曾谈及张竞生的悲剧:“真正给与张竞生致命打击的,不是‘传统的保守势力’,而是同样关注妇女问题及性道德的新文化人。因他们特别担心,这位完全不顾中国国情的张竞生,将这个好题目给彻底糟蹋了,自己成烈士不说,还连累此话题也成了禁区。这就好像一头莽撞的大象,出于好奇,闯进了瓷器店,悠然转身离去时,留下了无法收拾的一地碎片。”只谈新旧、黑白、左右、正反,属于平面的思维方式;应该引入那些若隐若现、时起时伏的“侧面”,这样的历史论述,才可能从二维走向三维,由平面变成立体。


  我当北大中文系主任时,有位北大中文系55级大学生来申诉,他一辈子很不得志,退休时才发现档案里有个条子,说他反右时立场有问题,离右派只有一步之遥。时隔多年,他回北大讨公道,学校也没有办法,因他不在右派名册上,无法平反。中文系更是爱莫能助,最后只好请几位当年的老同学写了张没有任何效应的证明:证明什么?证明他是个正直的好人。案子已经翻过来了,可他不在黑名单上,这种荒诞与痛苦谁能领会?张竞生也是类似的处境,“性学”不再是洪水猛兽,“美的人生观”以及“乡村建设”也都是好东西,作为北大哲学教授,他本不该仅凭薄薄一册《性史》而赢得不虞之毁/誉的。历史并非“自古华山一条路”,从来都是多头并进,故时常歧路亡羊。空中俯瞰,似乎一马平川;地面细察,原来沟壑纵横。诸多失败的或不太成功的选择,就好像历史的折痕,或深或浅地镌刻着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折痕处,其实百转千回,你必须有耐心慢慢展开,仔细辨析,才能看得见、摸得着、体会得到那些没能实现的理想、激情与想象力。


  十年前,我为张培忠《文妖与先知——张竞生传》写序,谈及:在世俗意义上,这可以说是个“失败者”,“可他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角度,帮助我们串起了一部‘不一样’的中国现代史”。今天我们在这里纪念张竞生这么一位先知、文妖、叛徒、勇士,浪漫的文士、不屈的灵魂,不仅仅关涉个体的得失荣辱,更是希望建立一种新的历史眼光与研究立场。


  2018年12月4日草于京西圆明园花园,12月15日在“张竞生与现代中国”学术研讨会上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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