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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莲红枣儿汤
发布日期 : 2018-07-06 09:27:18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碧纱窗下读《红楼梦》,有时会莞尔一笑,非它,只因书中人物的一回头一转身、啜一口茶饮一碗汤唤起了我柔滑如双丝缎的回忆,所谓共鸣是也。比如第五十二回宝玉一大早去贾母处请安,有小丫头用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儿汤进来,宝玉喝了两口。读到此处我不由冲纸上的怡红公子一乐——呵,这个玉哥儿,口味倒也广泛:有时走的是精英路线,比如挨打后巴巴地想喝小荷叶莲蓬汤,秋天一到急吼吼欲觅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尝鲜;有时又走平民路线,比如这里,他就不假思索让人送来一盖碗建莲汤果腹。

  莲子红枣儿汤并非贵物,我小时候就总与它邂逅。那时我姨妈常来吾家小住,来了之后便同我妈一起大煲各种甜汤。记得她们煲过冰糖银耳汤、鸡蛋桂圆汤、陈皮红豆汤……当然做得最频繁的还是莲子红枣汤。做这种汤相当费事,主要是莲子不好对付,干莲子泡开就要20分钟样子,将莲子用文火煨烂又得两三个小时,但我姨妈她们不怕麻烦,等莲子煮烂的工夫,她们正好在窄小的厨房说私房话儿。那些话绵长如黄梅时节的雨,往往是莲子汤的糯香已一阵紧似一阵了,她们的体己话儿还不曾聊得尽兴……但莲子汤确实可人,虽是用粗瓷大碗盛着的,可红枣颗颗饱满殷红,莲子通体洁白,碗里的汤呈晶莹的琥珀色,喝一口心里甜润润的熨帖异常,让人想起“绸缪”“缱绻”一类柔情深种的语词。

  贾宝玉喝的莲子汤是以建莲为主料。建莲产于福建建宁,在三大名莲“湘莲、建莲、宣莲”中亦是拔尖的。那建莲汤又是用名贵盖碗装了、精致茶盘托了送到宝玉手边,想来滋味更佳妙些。不过再怎样佳妙,这建莲红枣儿汤总归是易得之物,市井人家也经常食用的。寻常百姓偏爱的这样一碗甜汤,这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哥儿竟也爱不释手,有些红迷不甚理解。这事我倒想得通——如说小荷叶莲蓬汤里漂浮的是黛玉的影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里隐现的是湘云的影子,那么建莲红枣儿汤里仿佛依稀照出的,应该是袭人、晴雯等一干大丫头们的身影了。宝玉的脾气,那是既爱与钗、黛、湘、妙这样的千金小姐谈诗论画凌空虚蹈,也乐意与袭、晴、麝这样的伶俐丫头闲话家常说说大白话,玉哥儿既然很享受同袭人辈扯闲篇儿,那么颇具邻家女孩气质的莲子汤得他青睐,亦是不言而喻的了。

  我也很喜欢看宝玉同袭人等丫头们在怡红院度过的家常光阴——比如第十九回,袭人欲规劝宝玉读书上进,便假意道过一年家里就要替她赎身,不在这地儿站了。怡红公子一听果然着急,说我不叫你去也难,又说老太太不放你也难,最后说多多给你们家银子,你母亲就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一一驳回,宝玉不觉泪痕满面,袭人这时慢慢儿说出她不走的三个条件,玉哥儿自然百依百顺,这里袭人的心思缜密、宝玉的单纯心实都是很有看头的——这些情节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和亲密玩伴,那时我们常在一起用凤仙花汁染手指甲,又找来自以为靓丽的发卡、蝴蝶结相互梳头、变换发型,在玩儿的过程中我们也曾怄气、拌嘴、互不理睬,但这种冷战维持不了多久,往往是第二天大家又凑在一块儿有商有量,说个没完……

  贾宝玉无疑是建莲红枣儿汤的忠实Fans,大约不少人也是这道甜汤的拥趸。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们都有过清澈的童年、活泼的玩伴和娇憨的岁月,而建莲红枣儿汤,恰恰是最能让人联想起那个纯真年代的。


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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